網路到底在哪裡(Tubes: A Journey to the Center of the Internet)
安德魯.布蘭姆(Andrew Blum)/著;周念縈/譯 大塊文化出版/ 售價:300元


”既然資料屬於我們,我堅信我們應該知道資料在哪裡:如果我們將這麼多的自己託付給大公司,那麼他們也應該信賴我們,讓我們對於資料儲放位置與其樣貌稍有了解與掌握。”

大家都愛說數據中心(註:Data Center,或譯為資料中心)就像《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一樣,謹守與電影中地下比賽相同的規則:「數據中心的第一條規則是不談論數據中心。」

這種不露口風的習慣,通常會傷害人們對於別種網際網路實體基礎設施的期待,例如交換點,實際上這些地方是相當開放的。

所以,為何數據中心這麼神祕呢?數據中心是資料倉儲,是網際網路最接近實體地下室的地方。但是,在數據中心裡資料相對保持靜態,實質放在設備裡,需要受到保護,而且本身具有巨大的價值。但是數據中心之所以保持神祕作風,最主要不只是擔心隱私或竊盜的問題,而是來自於競爭壓力。一家數據中心有多麼龐大、使用多少電力,以及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等等,都是科技公司急切想要隱藏的私有資訊。這點對於由單一公司建造與擁有的數據中心更為真切,因為建築物本身與其所能提供的產品具有關聯性。於是,在數據中心的世界裡發展出一股神祕文化,各家公司用盡手段保護營運內容,以及裡面設置機器的獨特性。

結果,從一般網際網路使用者的觀點來看,我們的資料睡在哪裡的問題往往很難回答。以網路為基礎的大型公司似乎特別喜愛躲藏在「雲端」裡面,常對將使用者資料放在哪裡的問題閃閃躲躲,有時候甚至假裝連自己都不太確定。

但是這並不老實。我當然不是說,數據中心的老闆刻意讓人搞不清楚資料真正在哪裡,不管他們的考量點是因為競爭、對於龐大耗電量感到心虛,或是其他安全上的理由,但讓我感到挫折的是這種遮遮掩掩誤用了雲端的優點,是高高在上地說「別擔心,交給我們就好」,請求我們忽略卻反倒讓我想起任人宰殺的屠宰場。我們的資料必定在某個地方,通常是在兩個地方;既然資料屬於我們,我堅信我們應該知道資料在哪裡、如何到那裡,以及那個地方的模樣。這似乎是今日網際網路的一項基本信念:如果我們將這麼多的自己託付給大公司,那麼他們也應該信賴我們,讓我們對於資料儲放位置與其樣貌稍有了解與掌握。

堅持保密:參訪Google資料中心,你最多只能到餐廳而已
跟Google 公司總部的公關人員打過交道後,我安排那天下午到他們位於奧勒岡州達爾斯(The Dalles)超大的數據中心參觀。但是達爾斯市的行政官諾蘭‧楊恩(Nolan Young)警告我不要期待過高,他說道:「十之八九可以保證,你最多只能到餐廳而已。」

聯絡Google 的媒體公關部門時,我就心知肚明想參觀數據中心內部將是困難重重,因為Google 對於自己的機構設施是出名地守口如瓶。但是當我強調自己不是對數字感興趣(反正數字瞬息萬變),而是對於地方本身(也就是達爾斯和其個性)感興趣時,他們同意了我的拜訪。當然,Google 出現在達爾斯已不再是祕密,或許外頭沒有標誌(除了佛地魔企業的招牌之外),但是Google 加入當地的商業局,開始參與社區活動,捐贈電腦給學校,在自己高高的圍牆外面開闢了花園,也計畫在巿區設立公共Wi-Fi 網路。當然,這一切都是幾年下來負面新聞的結果,Google 的數據中心被形容成躲躲藏藏的黑煙工廠,這形象與大家熟悉的白淨網頁、友好態度和立即搜尋的Google 搭不上。Google 的主管誓言改頭換面,公布他們世界各地數據中心的一些統計資料,甚至還有一段影音介紹短片。他們似乎已經承認將數據中心隱藏起來並非明智之舉,因此接下來我目睹的保密措施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在警衛室裡,三名來訪的Google 員工站在我前頭,正在等待安全檢查,他們必須在看似相當先進的投幣式雙筒望遠鏡裡進行視網膜掃描。

「員工號碼?」警衛詢問並要求每個來到櫃檯前的人,「靠近機器。」

然後掃描器接手工作,一個像科幻片太空船裡的女聲機器人說道:「請看著鏡子,靠近一點。」咔噠!「眼睛掃描完成,謝謝您。」來訪的Google 員工全部咯咯笑,然後警衛對他們提出警告:切記進出數據中心時都要掃描,否則若電腦認為你人還在數據中心裡,下次是不會讓你再進來的。

我沒有這種問題,因為正如楊恩的懷疑,我不只沒有看到數據中心的樓層,而且除了餐廳我哪裡也進不去。我開始明白,自己來到達爾斯不過是來參觀停車場而已。Google 數據中心的第一條公關守則是:別來數據中心。午餐美味可口。我吃了有機鮭魚、蔬菜沙拉和花生布丁。幾名Google 員工受邀加入我們,當他們坐下來時,公關人員馬上請他們說一些話,例如多麼喜歡住在達爾斯,以及多麼喜歡在Google 工作。

我考慮在這場表演繼續下去時,表達我的挫折。Google 的任務不是讓資料流通可得嗎?你不是最好、最聰明,並且熱心分享知道的所有事情嗎?但是我明白保持沉默不是他們的選擇,是上面的人決定的,挑戰他們並不公平。在花生布丁壯膽之下,我最後只說了自己很失望沒機會進去數據中心,真的希望能看看裡頭。公關人員馬上回應說:「參議員和州長們也失望過!」

等到我開車離開後,才真正感受到此行是多麼詭異!這應該是我參觀網際網路之中,最奇怪的一次經驗了。除了原本就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之外,我完全沒有在Google 學到任何事。我很好奇自己這麼想是否不公平,或許這種歐威爾式的氣氛只不過是Google維持企業機密與保護使用者隱私的正當做法而已。

Google 著名的使命宣言是「整理全球資訊,到處都可通行」。然而在達爾斯,他們徹底到甚至將Google 地圖中的數據中心人造衛星影像動了手腳,照片不僅過時,甚至將建築完全抹去。我參觀了幾十個網際網路的地方,遇到的人都非常熱心,傳達出網際網路並不是躲躲藏藏的領域,而是極為開放的地方,核心精神在於相互合作與資訊分享;雖受利益所趨,但是大家都有責任感。Google 則是例外,我雖然被迎進大門,但只是表面做做樣子而已。透露出來的訊息是你我這些人不值得信賴,無法去了解Google 廠房裡發生什麼事情;然而我們卻將自己的問題、信件,甚至點子,託付到Google 的空間裡。

選擇開放:敲鑼打鼓進駐偏遠小鎮,臉書資料中心對外界敞開大門
不過,還是有其他的辦法。Google 不是這個區域裡唯一的巨人。往北走是昆西,在那裡微軟、雅虎和Ask.com 等公司都設有重要的數據中心。另外,達爾斯往南約百哩之處還有一個叫作普恩維爾(Prineville)的城鎮,可能跟達爾斯一樣有看頭,但真正算是人跡罕至之地。

普恩維爾位於奧勒岡州中部極為偏僻的地方,離最近的州際公路很遠,是美國最後開墾的土地之一。這個地方凡事都得自力救濟,普恩維爾為了爭取臉書進駐城郊的企業振興區,給予每年高達兩百八十萬美元的免稅優惠。相較於Google堅持保密,臉書則是敲鑼打鼓進駐普恩維爾。

數據中心坐落在小鎮北方一座孤丘上,可俯視庫魯克德河。寬敞的馬路兩旁是更多白身橘帽的光纖標示桿,像是以麵包屑帶路到數據中心門口。我的第一個印象是那令人震懾的規模,高高低低像是公路旁的卡車物流中心。這裡算是美得驚人,像希臘神廟一樣坐落在淺淺的地殼上,比我參觀過的網際網路大多數都要吸睛。

在造訪之前,我會不自覺將大型數據中心想成是最糟糕的工廠,把處女地污染得烏煙瘴氣。但是抵達普恩維爾後,我發現這個地方原本就是工業區,有巨大的水力發電設施,還有幾處木材廠遺跡。現在,我認為覺得數據中心會破壞景觀的想法很荒謬,普恩維爾長久以來一直從事製造業,那時候它需要的是更多的工業。讓我驚嘆的是數據中心最終落腳此處,這座龐然大物降臨在樹叢間,成為網路世界一座令人注目的紀念碑。這裡出現的景物在維吉尼亞和矽谷都可看到,所以不會令人驚訝,但是網路的邏輯讓這棟巨大的倉儲、巨大的硬碟,來到了奧勒岡州這個小鎮上。

我在裡面找到了肯‧派屈特(Ken Patchett)。派屈特到普恩維爾管理臉書的數據中心之前,在達爾斯有相同的工作,但我覺得很難想像他在Google 的模樣。他說:「在那裡,我的狗比家人更容易到辦公室來找我。」相對於Google 人的沉默,派屈特顯得不受拘束,個性外向,說話大聲又詼諧風趣。

當我們開始談起臉書時,我表示對於臉書選中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落腳很感興趣。但是他打斷我,搖搖頭說道:「難道沒蓋這個東西,就表示可以不理整個社區的人了?你會說管他們的,讓他們自生自滅嗎?」但如果將臉書選中普恩維爾,想成純粹是為了造福社區,那也太天真了,而且派屈特是臉書選定地點之後很久才加入的。但既然臉書在此落地生根,他決定要讓臉書成為普恩維爾的一部分。臉書的信念是讓人們連結(也許,有時候會超過大家所希望),這種信念也延伸到數據中心上,派屈特表示:「我們不是來這裡改變文化,而是想融合成為其中一部分。」

我覺得這番話或多或少吐露出他們的公關齊心努力,想要避免重蹈Google在達爾斯犯下的錯誤,以及後續引發的負面輿論。相較於Google 每件事物都是最高機密甚至對任何提及名稱的人士都威脅要採取法律行動,臉書決定對社區敞開大門,但是以「技術開放」這個比較廣的訴求為包裝。在我參觀普恩維爾不久之後,臉書在一場記者會上宣布啟動「開放計算計畫」,分享了數據中心的基礎建設,從主機板到冷卻系統都包括在內,歡迎大家透過使用作為改進的起點。臉書的基礎設施執行長大聲疾呼:「是停止將數據中心當作鬥陣俱樂部的時候了!」不過,也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待Google 和臉書的差異:臉書對我們的隱私馬馬虎虎,而Google 則是嚴加保護。至少,派屈特很樂意炫耀臉書的數據中心給我看,他問道:「想要看這個鬼東西到底怎麼運作嗎?其實跟雲端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倒是跟『冷卻』脫不了干係。」我們從四面落地窗的大廳開始,這裡有著色彩明亮的摩登家具,牆上掛著昔日普恩維爾人的照片。臉書雇用一名藝術顧問搜尋鎮上的檔案,選擇作為裝飾的影像照片。(我覺得這麼做很有道理,如果要花五億元在硬體上,何不花幾千美元在藝術上呢?)派屈特傾身向前,注視一幅照片:「看看這些人,你當然不想讓這些人生氣吧?再注意帽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帽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他眨眨眼睛,這是臉書的笑話。

我們通過了以當地啤酒命名的會議室,進入一條寬寬長長的走道,天花板像IKEA展示廳一樣巨大。當我們走過時,頭頂的燈光一路打開,派屈特刷卡進入另一扇門,到了數據中心的第一個房間,燈光又一路打開。這個地方寬敞明亮,像旅館大廳簇新而整潔。在中央開放式迴廊的每一邊,放置黑色伺服器的高架子形成了狹窄的走道。從規模、外觀和水泥地板來說,這個地方感覺像圖書館地下室的藏書架,但這裡放的不是書,而是數千個不停閃爍的藍色燈光。每個燈光後面是1T的硬碟,而這個房間裡有為數上萬的硬碟,這棟大樓裡還有三個這般大小的房間。這是我在同一個地方看過最大的資料庫,真是數據資料的大峽谷啊!

而且這是重要的東西。這裡不是銀行或政府機構枯燥乏味的資料庫,這裡有某些東西(至少有部分是我的東西)是情感最豐盛的位元。但縱使知道這點,還是感覺很抽象。

我知道螢幕上的臉書是傳達個人新聞極為豐富的媒介,例如朋友新生的寶寶、工作、健康問題、度假或是令人心碎的時刻。但是,我無法避開眼前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一個房間,寒冷而空蕩,看起來如此機械化。我到底交給了眼前這些機器什麼東西呢?

「如果把『雲』吹走,你知道是什麼東西嗎?」派屈特自問自答,「這個就是雲端,這顆行星上所有的雲端都是像這樣的建築物,像工廠一般運作。位元進來,在這裡調整一下,以正確方式組合在一起,然後包裝送走。但是你在這個廠址看到的每個人都有一項工作,那就是讓這裡所有的伺服器時時刻刻保持運轉。」

為了減低能源耗損,數據中心等於是用蒸發冷卻法進行控溫,而非一般的冷氣機。外面涼爽的空氣經由屋頂活動遮板進入建築物,將離子水灑入內部,風扇將冷卻的空氣吹向數據中心地板。派屈特說道:「當風扇沒有打開,空氣未被吸到裡面來時,老兄,那就真的會有雲了!我曾讓整個地方都籠罩在雲霧裡。」由於普恩維爾天氣乾冷,所以大半時候冷卻作用都是免費的。我們站在天花板一個大洞底下,寬闊到可稱為天井,邊緣透出天光。「如果站在這裡往上看,可以看見一大排風扇,當空氣碰到水泥地板時會左右翻騰,整棟大樓像是密西西比河,有大量的空氣進來,但是移動相當緩慢。」

我們從超大房間遠遠的另一頭走出來,進入另一條寬敞的走道。「這是我個人的儲藏室,我把不需要的東西放這裡。」派屈特說道,「這裡有間浴室,在他們放上牌子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在另一道門後面,是第二個很大的數據中心空間,和我們剛經過的第一個數據中心相當,不過裡面擺滿組裝程度不一的伺服器架子。而在這個房間後面,還有另外兩個一樣的空間,是A、B、C、D期工程,準備作為成長擴充之用。每天都有卡車不斷載來設備,派屈克說道:「我們是成群的伺服器小精靈,到了早上,哇!所有閃爍的燈號都搞得妥妥當當了。」

「但是你必須了解自己的成長曲線,要確定不會蓋得供過於求。你想要超前百分之十,雖然總是落後百分之十。不過,我寧願落後百分之十,也不願有五億元的數據中心空間閒置不用。」派屈特在這行浸淫夠久,所以小心翼翼,他說道:「網際網路變幻無常,好像一個瘋女人!所以別花光手頭每一分錢,因為可能派不上用場。人們有一種老大情結,Google 蓋了超大無比的數據中心空在那裡,你知道為什麼嗎?只因為一個爽字了得!」

午餐過後我們爬進派屈特的大貨車,往數據中心後面林子裡一條泥土路開去。我看到頭上是臉書在原有供電電纜上搭蓋的支線,這項一次性投資以後很快就會回本。在路上一處視野寬闊的地點,可以看見這些線路往西北方的達爾斯一路而去,並且連到波特蘭、西雅圖和亞洲。在一處懸崖邊,我們走出卡車眺望普恩維爾和歐卻克山(Ochoco Mountains),正下方是一間老鋸木廠,還有一間十年前蓋好卻從沒啟用的新廢熱發電廠。

波屈特說道:「我認為在地化思考是很重要的,想想看說不定有一天我們會做好事,幫忙把備用電力系統弄上線,讓大家多了兩千萬瓦特的電力呢?」這不是真的計畫,只是一個夢想,事實上臉書受到綠色和平組織責難,因為它過於倚賴煤礦發電了。但是對派屈特而言,這牽涉到一個很大的視野,攸關數據中心與美國的未來。他解釋道:「如果失去美國鄉間,將會失去基礎設施與食物。我們有義務讓每個人都能連線,而不是只有美國都會的部分。否則,百分之二十住在百分之八十土地上的人們將會被拋在後頭。若是沒有美國鄉村地區供應支援都會地區,都會地區將無法生存,反之亦然,我們是一種合夥關係。」如果奧勒岡州過去曾經是供應木材與牛肉的地方,現在則擴大成含納所有資料數據的地方。現今網際網路並未平均分布,並不是遍及各處,而沒有網際網路的地方,將會因此受害。

我們爬上卡車折返,巨大的數據中心重新出現在林間時,活似一艘航空母艦。當派屈特循原路往回開時,一面把玩著iPhone 手機一面說道:「我剛剛收到一封電子郵件了。」原來是數據中心的測試做完了,「我們一直都掛在網路上。」(摘錄整理自第七章)
作者簡介


安德魯.布蘭姆(Andrew Blum)

為許多刊物撰寫有關建築、基礎設施、科技方面等資訊,包括《紐約客》、《紐約時報》、《彭博新聞週刊》、《Slate》與《科技時代》雜誌等。他是《連線》雜誌的通訊記者與《大都會》雜誌的撰稿編輯,目前居住於家鄉紐約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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